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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落的地平线》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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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这太奇怪了。”当张听到康威又去见了住持喇嘛时这样说道,因为住持喇嘛很少见人,这样频繁的会见说明意义重大。他强调自从建立寺规以来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新人只有经过了五年的观察期并去掉了所有的情感烦恼之后住持喇嘛才会第二次接见。“因为和新人谈话会消耗他很多精力,他不喜欢看到别人激情四溢,以他的年纪,那在他简直是无法忍受的。并不是说我怀疑他在这件事上的全部智慧,我相信,这让我们学到了什么是核心价值 – 即使是我们社团不变的规章制度也只是适度的不变。可是不管怎么说,这非常奇怪。”

 

当然,对康威来说也没有什么太奇怪的,当他第三、第四次拜访了住持喇嘛之后,他开始觉得一点儿也不奇怪了,确实,好像注定他们比较容易接受彼此的想法,康威觉得就好像自己所有秘密的紧张状态都放松了,当他离开时变得气定神闲,他有时觉得自己被那个强大的智慧施了魔法,完全被控制了。然后,当他们端着小巧的浅蓝色茶杯时,温文尔雅的轻松交谈清晰的逐渐化成一首十四行诗留在康威的记忆中。

 

他们的交谈话题广泛而又大胆无畏,谈哲学毫不隐藏,谈历史引经据典又标新立异,康威简直被迷住了,不过他仍然清醒的保持着怀疑态度,有一次当他就一问题辩论之后,住持喇嘛答道:“我的儿子,你虽然年轻,可是你的智慧已经超越了你的年龄。你肯定是经历了不寻常的事,是吗?”

 

康威笑了:“不比大多数我的同龄人经历得更多。”

 

我从未见过像你这样的人。”

 

康威停了一会儿,然后答道:“没有什么神秘的经历,和你早期的惊险经历差不多。我十九至二十二岁时在接受最高教育,当然,我学习很刻苦。”

 

你在战争中很不快乐,是吗?”

 

倒也没有特别不快乐,其实那时我很兴奋、想死、恐惧、鲁莽,有时候甚至痛苦狂怒 – 就像千千万万其他人一样。我喝得烂醉、疯狂杀戮和好色,我深深自责,如果一个人经历了所有那一切,就会感到强烈的厌倦和烦躁,这些情绪会让随后的日子过得极为艰难。别以为我是在摆出悲剧的姿态 – 总的来说,战后我还是很幸运的,就像待在有着一个坏校长的学校里一样 – 如果你喜欢的话,就会发现很多乐趣,只是有时比较伤脑筋,不是太满意。我认为我从生活中发现了这些而大多数人还没有发现。”

 

于是你又继续上学了?”

 

康威耸了耸肩:“可能耗尽了激情就是智慧的开始吧,如果你喜欢改变格言的话。”

 

那也是香格里拉的信条,我的儿子。”

 

我知道,这让我感到自在。”

 

 

 

 

他是实话实说。随着时间流逝,他开始感到一种渴望,渴望达到身心和一的满足,就像佩罗特、亨舍尔和其他人那样,他着魔了。蓝月山谷迷住了他,他不想离开了,四周雪峰闪烁,纯洁无瑕,深深的翠绿山谷让他满眼惊奇,整幅图画风景无敌。荷塘那边传来羽管键琴活泼单调的曲声,让他感到这一切简直达到了一种视觉和声觉的完美结合。

 

他知道他正默默爱着那个娇小的满洲女孩儿,他的爱不需要回报,甚至都不需要回应,这种爱是理智的奉献,只是给他的感觉增加了一种香味儿。对他来说,她就是一切精美和娇弱的代表。她那一成不变的谦恭有礼,她的手指在琴键上的触碰完全让他感到一种亲密的满足。有时,如果她不介意的话,他也会把谈话引向不那么正式的方向,可是她的回答从来不会暴露她敏感隐秘的内心世界,从某种意义上讲,他也不想知道。他突然意识到前途充满光明,因为他拥有时间,他可以等待一切他希望的事发生,时间也必定会让他愿望成真。一年,十年,时日绵长。他幻想着未来,幸福的沉浸其中。

 

然后,他又会时不时的在另一种生活中遇到马林森的焦躁、伯纳德的热心以及本科罗小姐的坚强意志,他觉得当他们像他一样知道了一切并开始喜欢张,他会很高兴的。他知道美国人和传教士都不是麻烦,有一次,他甚至在听到伯纳德说以下的话时乐不可支,那个美国人说:“你知道,康威,我相信这是一个可爱的可以定居的小地方,起初我以为我会想念报纸和电影,可是我猜人可以习惯一切。”

 

我猜也是。”康威附和道。

 

后来他知道张带伯纳德下了山谷,是伯纳德自己要求去的,并且充分享受了那里所能提供的所有“晚间娱乐”。马林森听说之后相当鄙视,对康威说:“我只能说,他够抓紧的。”对着伯纳德本人他则评论道:“当然这不关我的事,可是你得让自己保持健康以应付回家的旅程,你知道,背夫大概两周后到,据我看来,归程并不轻松。”

 

伯纳德温和的点了点头答道:“我才不在乎呢。至于保持健康,我猜与过去几年相比,我现在最健康了,我每天运动,没有烦恼,山谷里的地下酒吧也就那么几步远。凡事适度,你知道的 – 这里的座右铭。”

 

是的,我毫不怀疑你是适度的享受美好时光。”马林森不悦的说。

 

的确如此。这里真是适合所有人的口味啊 – 有人喜欢弹钢琴的小支那女孩儿,是不是?你不能责怪别人的爱好。”

 

还没等康威说话,马林森就已经满脸通红像个小男生了:“如果有人贪恋别人的财产,你可以送他们进监狱。”他厉声说道,猛烈回击让他有些失去理智。

 

当然,如果你能抓住他们。”美国人殷勤的咧嘴笑了:“这倒让我想立刻告诉你们一件事,现在我们正好说到这个话题,我已经决定不管那些背夫了,反正他们定期会来的,我要等下一次,或者再下一次,就是说,如果和尚们不反对的话,我要再待段时间,我还付得起房费。”

 

你的意思是不和我们一起离开?”

 

正是,我决定在此停留一段时间。你们大家都有好事等着 – 你们回去后有伙伴和你们玩儿,而等着我的却是一队警察,我想得越多就越觉得不怎么样。”

 

换句话说,你只不过是害怕面对音乐?”

 

唔,我从来不喜欢音乐。”

 

马林森轻蔑的冷冷说道:“我想那是你自己的事,如果你想一辈子住在这里别人也管不着。”然而,他满面恳求的看了看另外两个:“不过各人所见不同,不是所有人都会这样选择。康威,你怎么说?”

 

我同意,各人确实想法不同。”

 

马林森转向本科罗小姐,后者突然放下书说道:“事实上,我想我也应该留下来。”

 

什么?”其余几个一起叫道。

 

她灿然一笑,不过那笑容倒好像是挂在她脸上而不是让她容光焕发,继续说道:“你们看,我仔细思考了所发生的事,思考了把我们大家带到这里来的方式,这一切只能得到一个结论,那就是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操控这一切。康威先生,你同意吗?”

 

康威可能发现很难回答,不过本科罗小姐径直急急的说下去:“我能向普罗维登斯的哪位寻求指令呢?我是被有意送来这里的,我应该留下来。”

 

你的意思是你希望在这里传教?”马林森问道。

 

不只是希望,而是实际去做。我知道如何与这些人打交道 – 我要用自己的方式,永不畏惧。他们都是些没有真正勇气和毅力的人。”

 

你打算介绍一些人入教吗?”

 

是的,马林森先生。我强烈反对那个我们每天都会听到无数遍的中庸之道,如果你喜欢,你可以称之为大度,不过我认为中庸之道会把大家引向最坏的懒散,这里人的所有麻烦就是他们所谓的大度,我要尽全力反对它。”

 

他们是如此的大度,所以他们会让你做你想做的,不是吗?”康威笑道。

 

或者说她的意志如此坚强,他们无法阻止她。”伯纳德插进来,他轻声笑着又加了句:“正如我所说 – 这里适合所有人的口味。”

 

可能吧,如果你正好喜欢监狱。”马林森厉声说道。

 

唔,这要从两方面来看。天哪,你想想如果这世上所有愿意放弃一切想要远离红尘的人能够来到这样一个地方,他们会多满足啊,只是他们无法逃离红尘!到底是我们在监狱里还是他们?”

 

一个笼中猴子的自我安慰。”马林森反驳道,他还在狂怒中。

 

 

 

 

之后他单独和康威谈话。“那个男人仍然让我感到不安,”在院子里踱步时他说道:“他不和我们一起回去我倒不觉得遗憾,你可能会认为我小心眼,可是他那么刻薄的说那个中国女孩儿我可没有什么好话给他。”

 

康威抓住马林森的胳膊,他越来越喜欢这个年轻人了,尤其是最近几周的相处更加深了这种感情,就算马林森那不和谐的情绪也没能减少他对这个年轻人的喜爱。他答道:“我认为他说她的那些话是影射我,不是你。”

 

不,我认为他说的是我。他知道我对她有兴趣,我是有兴趣,康威,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在这里以及她是否真的喜欢待在这儿。上帝啊,如果我能像你那样说她的语言,我会很快从她那里问出来的。”

 

我怀疑你能否做到,你知道,她很少和别人说话。”

 

我很困惑你为什么不多问问她。”

 

我不喜欢纠缠不休的人。”

 

他希望自己说的够多了,可是突然一种朦胧的怜悯和嘲讽的感觉攫住了他,这个年轻人,太渴望也太热烈,可能会过得很辛苦。“如果我是你,我不会担心罗珍。”他又补充道:“她够幸福了。”

 

 

 

 

伯纳德和本科罗小姐的决定让康威非常赞赏,但显然这也暂时把马林森和他自己推到了对立的阵营,这种情况非同寻常,他还没有明确的应对计划。

 

幸运的是他根本不需要应对,两个月过去了,也没发生什么事,不过就算他做了准备,即将到来的危机还是会很严重,由于这样和那样的原因,他只能担心那必然要发生的事一天天临近却无能为力。一次他说:“你知道,张,我担心年轻的马林森,恐怕当他发现真相时会很麻烦。”

 

张同情的点了点头:“是啊,不容易劝说他不要错过了自己的好运气,不过这困难毕竟还是暂时的,从现在开始,以后的二十年中我们的朋友都会生活得很和睦。”

 

康威觉得这样看问题有点过于哲学化,就说道:“我只是担心怎么告诉他真相,他每天都在数着背夫到来的日子,如果他们没来 – ”

 

可是他们会来的。”

 

哦?我以为你说的所有关于背夫的话不过是一个善意的神话,目地只不过是想让我们的失望不要太痛苦。”

 

绝不是。虽然我们对此并不偏执,但是香格里拉的传统是适度的诚实,我可以向你保证我就背夫所说的话几乎都是正确的,至少,我们期望那些人会在我说的时间或者在那前后能到。”

 

然后你将发现很难阻止马林森跟他们走。”

 

可是我们永远也不会那样做。他只会发现 – 毫无疑问会通过个人体验 – 背夫们不愿也不能带走任何人。”

 

知道了。所以,就是用的这办法阻止离开?然后你预料会发生什么事?”

 

然后,我亲爱的先生,经过一段时间的失望,他将会 – 因为他年轻乐观 – 期待下一次背夫的到来,那就要等九或十个月,这期间他可能会转变心意,这就是希望,如果我们明智,一开始我们是不会劝阻他的。”

 

康威尖锐的说:“我可不确定他会那样做,我认为他更可能会试着自己逃跑。”

 

逃跑?你真用的那个词吗?毕竟,那条小路在任何时候对任何人都是开放的。我们没有狱卒,靠的就是自然天险。”

 

康威笑了。“唔,你得承认那些天险确实作用非凡,可是我认为你不能全都依赖天险。那些已经到了这里的探险队情况怎么样?当他们想要离开时那条小路也总是同样对他们开放吗?”

 

现在轮到张露出笑容了:“有时特殊情况需要特殊考虑,我亲爱的先生。”

 

好极了。所以你们只会让那些你们知道他们逃不了的人有逃跑的机会,是吗?虽然如此,我希望他们中有些人还是行动了。”

 

唔,那很少发生,不过一般说来,外出的人在高原上待了一晚之后还是很高兴回来的。”

 

是没有躲避寒风的地方和合适的衣服吗?如果是那样,我很理解为什么你们温和的办法与严厉的办法同样有效了。可是那些不寻常的没有返回的案例情况怎么样?”

 

你自己已经回答了问题,”张答道:“他们没有回来。”不过他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我可以回答你,毕竟总有几个不幸的人,我相信你的朋友不至于那么鲁莽要增加不幸的人数。”

 

这些回答一点也没让康威感到安慰,马林森的未来仍旧是当务之急,他希望那个年轻人有可能得到允许离开,这是有例可循的,因为刚刚就有飞行员塔鲁的事件。张承认寺院完全可以批准任何他们认为明智的事情。“不过,我亲爱的先生,把我们的未来押在你朋友的感激上这明智吗?“

 

康威觉得这个问题很中肯,因为马林森的态度让人有点怀疑一旦他到达印度会怎么做,这种话题是他最喜欢的,他以前就经常大谈特谈。

 

当然,世俗世界的一切渐渐的从他的脑海中消除了,取而代之的是香格里拉富足的生活,他对此非常满意,只有当想到马林森时才会影响他的这种感觉。新环境慢慢显示出的社会结构一直让他很惊讶,这里错综复杂的情况也很适合他自己的需要和口味。

 

有一次他对张说:“顺便问一句,这里的人在计划事情的时候是怎么把爱情算进去的?我猜来到这里的人中那些心有牵挂的肯定有时会做出点儿什么事来,是不是?”

 

经常发生,”张大度的笑着说:“当然,喇嘛们是不会受到影响的,我们这些达到成熟期的预备修习者中大部分也不会受影响,不过在达到成熟期以前,我们和其他人差不多,只不过我们的行为举止更理性。康威先生,借此机会我可以向你保证,香格里拉的好客之道是非常广泛的,你的朋友伯纳德已经受益于此了。”

 

康威也报之以笑。“谢谢,”他干巴巴的答道:“我毫不怀疑他的享受,不过我自己的癖好 – 此时此刻 – 还不确定,我对精神比肉体更有兴趣。”

 

你发现将二者分离容易吗?是不是有可能你正爱着罗珍?”

 

康威不由得大吃一惊,虽然他希望自己掩饰得很好。“你为什么这样问呢?”

 

因为,我亲爱的先生,如果你那样做很正常啊 – 当然是适可而止的。罗珍不会有任何情感回应 – 比你想象的还冷淡 – 不过那经历很愉快,我向你保证。我这话是很有权威性的,因为我自己许多年前就爱上过她。”

 

真的吗?那她回应了吗?”

 

对于我的赞美她只是表达了最令人陶醉的感激,并且在之后的漫长岁月中一直以友情相待,而这友情愈久弥珍。”

 

也就是说,她没有回应喽?”

 

如果你那样认为也行。”张简短补充道:“她总是有办法安抚那些爱慕者。”

 

康威笑了。“那对你来说倒也不坏,可能对我也很好 – 不过对于一个像马林森那样的热血青年会怎么样呢?”

 

我亲爱的先生,最好他能爱上她!这不是罗珍第一次抚慰那些得知不能离开这里的伤心人了,我向你保证。”

 

抚慰?”

 

是的,不过你千万别误会我的用词,罗珍不是用抚摸之类来安慰伤心者,打个比方,只要她出现就会打动伤心的人。你们的莎士比亚是怎么描述克利奥帕特拉的? -- ‘她在最满意之地制造了渴望’,毫无疑问每当有人激情爆发时,总是她去安慰的,可是这样一位女性却与香格里拉完全格格不入,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如果我能改动那句名言,我就要说罗珍是在她最不满意的地方消除饥渴,那是更加微妙持久的成就。”

 

我猜,她很会表演是吗?”

 

哦,的确 – 我们已经有很多实例,她有办法让痛苦的心变得平和安静,即便是她没有任何回答转身而去,那颗被安抚的心也愉快依旧。”

 

有鉴于此,那么你们把她认作是寺院训练设备的一部分,是吗?”

 

如果你希望,你可以那样想。”张温和的反对道:“不过把她想成是玻璃杯映射出的一抹彩虹,亦或是果树花朵上的露珠会更高雅,而且也的确是那样。”

 

我完全同意,张,你的形容要高雅多了。”康威很享受这个机智的中国人不时回应的妙语。

 

不过,当他下一次单独与小满洲女孩儿在一起时,他感到张的形容是多么的贴切,那女孩儿有一种香味儿让他心猿意马,燃起他的激情但又不至于焚毁,只是让他感到身心温暖。突然他意识到香格里拉和罗珍都很完美,他希望那种宁静能够持续到永远。多年以来,世界的喧嚣让他心情激荡、神经紧张,现在那种痛苦终于得到了抚慰,他可以既不痛苦又不厌烦的爱一个人了。晚上当他经过荷塘,有时会想像着拥她在怀,不过时间如水般一遍遍洗过那幅图画,让他越来越平静,越来越温柔,越来越超然。

 

他认为自己从未这样幸福过,即便是在伟大战争之前的那段日子里也没像现在这样幸福。他喜欢香格里拉的宁静,那个绝妙的主意让他觉得很安慰,而不是感到受控制。他也喜欢这里很普遍的那种情绪,那就是大家都在用理智控制情感,用柔和的语言表达冷静的理智。康威的生活经验已经让他知道粗鲁未必代表真诚,而措辞巧妙也未必代表虚伪,他喜欢那种造作而又从容不迫的气氛,在那种气氛下的交谈是一种社交上的才艺展现,而非仅仅是习惯;他也喜欢不会因为无所事事而被骂浪费时间,这样哪怕是最难企及的梦想也可以在心中自由徜徉。香格里拉总是那么平静,无需操心钻营牟利之类的事情,喇嘛们生活得好像他们确实有大把时间一样,但是时间在他们眼中绝不是无足轻重的,康威见到的喇嘛并不多,然而他已经开始逐渐意识到那些人知识领域的广泛性和多样性了,除了语言方面的知识,看起来他们中一些人的渊博学识足以震惊西方社会,许多人著书立说,书籍种类繁多,只是这些书没有办法付印。其中一位(张说)对纯数学进行了极有价值的研究,另一位正就欧洲文明史将爱德华.吉本和奥斯瓦尔德.斯宾格勒的学说协调起来写出大量论文。可是他们并不是有意去做这些事,他们只是随意的进入了某个领域,然后钻研下去得到成果,就像布赖克的那些古老曲子的片段,或者像那个英国前副牧师关于《呼啸山庄》的新学说。还有比这些更惊到人的事情,有一次,当康威就此事发表一番评论时,住持喇嘛以一个公元前300年的中国艺术家发生的故事作答,那个艺术家花了数年时间在一颗小石子上雕刻了一些龙、鸟和马,然后把作品献给一位皇室亲王,亲王刚开始除了石头什么也没看到,艺术家让他“建一堵墙,墙上开一扇窗,在黎明的天光中通过窗子观察那颗石子”。亲王照着做了,果然看到石子美丽无比。“这个故事很有趣不是吗?我亲爱的康威,你不认为它给我们上了极有益处的一课吗?”

 

康威认同。他发现香格里拉的宁静会让人乐于做许许多多奇怪和琐碎的事,他对此感到非常高兴,因为他自己就是对那些事情乐此不疲的。事实上,当他回顾以往的生活,发现其中不时点缀着太过漂泊或者太过繁重的工作,让他很难实现那些心愿,可是现在这一切都成为可能,就算整日懒散的无所事事也可以啊。细想之后他很愉快,就算伯纳德相信他也可以在香格里拉过上有趣的日子时,康威也不会报之以讥笑的。

 

伯纳德自那次的山谷之行后,近来去的更勤了,他去山谷不完全是为了美酒和女人。“你看,康威,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你和马林森不一样 – 可能你已经知道,他伤害了我,可是我觉得你会更理解我,这真滑稽 – 你们这些英国公职人员刚开始都刻板拘谨得要死,不过你是那种可以告诉你一切,值得信任的人。”

 

我可不那么确定,”康威笑着答道:“不管怎么说,马林森是和我一样的英国公职人员。”

 

是的,可他完全是个孩子,不能理性的看待事物,你和我是大男人 – 能发现,有担当。我们有相同之处,比如 – 我们还不明白这件事的所有细节,我们为什么会降落在这里,可是,世事难料不是吗?我们知道我们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上吗?”

 

可能有些人知道,不过你到底想说什么呢?”

 

伯纳德压低声音有些嘶哑的说:“金子,伙计。”他欣喜若狂的答道:“就是金子,很多黄金,成吨成吨的黄金 – 实实在在的 – 在山谷里。年轻时我是一个采矿工程师,我还没忘那矿石的样子。相信我,它的储量和兰德金矿一样丰富,还比兰德好采十倍。我猜你认为我坐着小滑竿到山谷都是去放荡了,才不是呢,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是去勘探。你知道,这些人从外面采购物资肯定要付大价钱的,除了黄金、白银、钻石之类的他们还能付什么呢?这毕竟还只是逻辑分析,当我开始四处侦察之后,没多长时间就被我发现了秘密。”

 

你自己发现的?”康威问道。

 

唔,我不能那么说,我先是猜测,然后问了张 – 是直接问的,听着,就像男人问男人那样直接。相信我,康威,那个中国佬不像我们以为的那样坏。”

 

我个人从未认为他是个坏家伙。”

 

当然,我知道你喜欢他,所以你不会对我们一起做的事感到惊讶的,我们确实关系不错,他给我看了所有的矿坑,你可能有兴趣知道,寺院已经全权同意我勘察整个山谷,然后做出综合报告。伙计,你认为怎么样?他们好像很高兴能有一个专家提供服务,特别是当我说我可能有办法提高产量。”

 

我能看出你会在这里过得很自在的。”康威说。

 

唔,我得说我找到一份工作,这可是件大事,没人知道事情的结果会怎样,没准儿家里的人知道我能告诉他们一座新金矿在哪儿就不会急着把我关进监狱了呢。唯一的难题是 – 他们会相信我的话吗?”

 

可能会,人们特别相信黄金的事。”

 

伯纳德热烈的点头同意:“很高兴你能理解我,康威,我们可以做个交易,当然所有这一切我们都五五分成,要你做的就是在我的报告上用你的名字 – 英国领事。你懂的,这会增加影响力。”

 

康威笑了:“我们可以看看这事可不可行,先拿出报告来吧。”

 

仔细想过这件根本没想到的事让他很开心,同时他也为伯纳德能够找到这么一件让他自己立刻就感到如此安慰的事而高兴。

 

 

 

 

住持喇嘛也不同寻常,康威越来越经常见到他,他常常在深夜去见住持喇嘛,一般都要待上几个小时,当仆人撤走茶碗不再进来后很久康威还在那里。住持喇嘛每次都要问到他的进展情况以及他那三个同伴的情况,有一次他特别问到他们的职业生涯不免会因为到了香格里拉而中断怎么办。

 

康威沉吟着回答:“马林森的事业可能发展得比较好 – 他精力充沛又野心勃勃。另外两个 – ”他耸了耸肩:“事实上,他们正适合待在这里 – 至少是待一段时间。”

 

他注意到挂着窗帘的窗子闪过一道亮光,刚才当他穿过院子走向现在他很熟悉的这个房间时,曾听到远处低低的雷声。房间里听不到雷声,厚厚的帘子也让闪电变成了淡淡的白光。

 

是啊,”住持喇嘛答道:“我们已经尽力让他们两个感到自在,本科罗小姐希望能够改变我们的信仰,伯纳德先生也是 – 只不过他是用有限责任公司的方式。这都是些无害的项目 – 他们会在这里过得很愉快。不过你的小朋友怎么办呢?金子和宗教都不能打动他。”

 

是的,他会是个麻烦。”

 

我恐怕他将会是你的麻烦。”

 

为什么会是我的麻烦?”

 

住持喇嘛没有立刻回答,因为正好茶上来了,他又恢复了以往那种无力又琐碎的待客风格。“每年这个时候卡拉库都会给我们送来风暴,”他说道,根据惯例轻柔的继续着谈话:“蓝月山谷的居民相信是垭口外极端痛苦的生活造业太多,让老天爷发怒了。他们所说的‘外面的世界’ – 可能你已经知道,那个词在当地方言中是指除香格里拉之外的全部世界。当然他们没听说过诸如法国、英国甚至印度之类的国家,他们以为四周可怕的高原是无限延伸的,对他们来说,在这个温暖的、呼吸困难的海拔高度生活简直舒适无比,他们难以理解怎么会有人想要离开这里,实际上,他们想象所有那些不幸的‘外来者’能到这里都是因为他们渴望进入这里。这只是视角不同,对不对?”

 

康威想起伯纳德也说过类似的话,就说了出来。“太明智了!”住持喇嘛评价道:“他也是我们这儿的第一个美国人 – 我们真是太幸运了。”

 

康威发现喇嘛寺认为有价值的人却是一个有一打国家的警察正在积极追踪的逃犯,这可真有趣。他本想告诉住持喇嘛实情,可是觉得还是到一定时候由伯纳德自己来说比较好。他说:“毫无疑问他是对的,当今世界有许多人都会很高兴在这里生活的。”

 

太多了,我亲爱的康威。我们是海洋风暴中唯一的救生船,我们有机会幸存下来,可是如果所有的求生者都想攀到船上来,那我们就会沉船了……不过我们还是先不想这些了,我听说你在和我们杰出的布赖克交往,他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家伙,和我是同乡,虽然我不同意他的肖邦是最伟大作曲家的观点,你知道,我比较喜欢莫扎特……”

 

直到茶杯撤走,仆人终于退下,康威才想起还未回答的问题:“我们刚才在讨论马林森,你说他会成为我的麻烦,为什么你特别说是我的麻烦呢?”

 

于是住持喇嘛非常简短的答道:“我的儿子,因为我就要死了。”

 

这好象是个非同寻常的声明,康威一时语塞,最后住持喇嘛继续说道:“你很惊讶是吗?不过我的朋友,我们都有一死,这很肯定 -- 即便是在香格里拉也会这样。可能我还有点儿时间 – 或者为了那件事,甚至会有几年时间。所有我所说的都是简单的真相,都是我能看到结局的真相。你很可爱,表现出你的担忧,我不会假装没有一点儿渴望,就算是在我这个年纪,我也想过死亡,幸运的是虽然我的身体几乎没有多少活力了,可是我的精神,我所有的宗教信仰都显示出一种完完全全的乐观,这真让我开心,我非常满足。只是我必须得让自己在余下的时间里习惯一种奇怪的感觉 – 我知道我所剩的时间都是为了一件事,你能想象得出是什么事吗?”

 

康威沉默不语。

 

和你有关,我的儿子。”

 

您让我感到不胜荣幸。”

 

我想做的比那更多。”

 

康威微微鞠躬,但是没有说话。住持喇嘛等了一会儿,又说道:“你可能知道,像这样频繁的谈话在这里是很不寻常的,可是我们这里不拘泥于传统,如果让我遵循什么格言的话,那就是我们既不刻板,也不教条,我们做我们认为适合的事,我们会借鉴一点儿过去的经验,但是更多的是依据我们现在的智慧以及对未来的洞察。因此,我才有勇气做这最后的事。”

 

康威仍然沉默。

 

我的儿子,我把香格里拉托付给你。”

 

紧张的状态终于消失了,康威感觉到一种平和的力量,他开始劝说住持喇嘛,不过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最后只剩下了呼吸声,沉重的好像敲在锣上。然后,住持喇嘛随着他呼吸的节奏,缓缓说道:

 

我一直在等你,我的儿子,等待很长时间了。我坐在这个房间里,看着新来者的面孔,我注视他们的眼睛,倾听他们的声音,总是希望有一天我会找到你。我的同伴们是智慧与年龄一同增长,而你还很年轻就已经睿智了。我的朋友,我交给你的任务并不艰难,因为我们的规定只是很柔和的约束,只要温和耐心、注重精神修养以及在风暴来临时运用智慧并能保守秘密 – 这些对你来说都易如反掌,毫无疑问你会幸福无比。”

 

康威再一次想要回答可是却不知该说什么,直到一道闪电照亮了阴影才促使他喊道:“风暴…… 你所说的风暴……”

 

我的儿子,这风暴会让世界变得面目全非,处处战乱,政府失职,科学无解。它会摧毁所有的文明之花,人类将陷入一片混乱。当拿破仑还是一个无名小卒时我就看到了这些,现在看得更清楚了。你想说我错了吗?”

 

康威回答:“不,我认为你可能是对的。曾经发生过一次类似的事情,之后就是持续了五百年的黑暗时代。”

 

这次的风暴与那次不同,那些黑暗时代并不算太黑暗 – 因为到处都是闪烁的灯塔,即便是欧洲的灯塔都熄灭了,还有从中国到秘鲁的那些星星之火,它们可以再燎原。而即将到来的黑暗时代将会笼罩全球,没有人能够逃脱或者躲避此难,因为避难之地要么极为隐秘,很难找到,要么极不起眼,没人注意,希望香格里拉二者兼具。那些满载杀人武器的飞行员飞向大城市时不会经过这里,如果他意外经过,他可能也不会认为值得朝我们丢颗炸弹。”

 

你认为这一切会在我的时代发生吗?”

 

我相信你会经历风暴并且活下来,风暴过后,在漫长的荒凉时期你可能还活着,变得老迈、睿智和耐心,你将会保护我们的历史并增添你自己的思想,你将会欢迎陌生人来并教给他年纪和智慧的规则,当你非常衰老的时候,你可能会传承给这些陌生人中的一个。在那之后,我看不清了,不过我看到在遥远的未来,一个新世界正在废墟上重建,虽然艰难,但是充满希望,新世界在寻找那些失去的传奇宝藏,那些宝藏都保存在这里,我的儿子,藏在群山之中的蓝月山谷里,它们被奇迹般的保存下来,它们会带来一次新的文艺复兴……”

 

谈话结束了,康威看到面前的脸上充满了一种淡淡的湿润的美,然后那光亮渐渐褪去,只剩下僵硬、灰暗和斑驳,好像古老的木头。那张脸一动不动,双眼紧闭,他看了一会儿,突然,他好像从梦中醒来一样,意识到住持喇嘛圆寂了。

 

 

 

 

好像应该把目前的情况制成纪录片,免得它太过奇怪,让人难以置信。康威本能的看了一眼腕表,现在是午夜十二点一刻。当他穿过房间走到门前时,突然想到他根本不知道应该怎样得到帮助以及从哪里得到帮助,他知道那些藏族仆人因为夜深已经被遣散,他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张或者其他人。康威站在昏暗的走廊尽头犹豫,通过窗户他看到夜空晴朗,群山仍然在夜光中闪烁,就像一幅银色壁画。于是,在如梦如幻中,他觉得自己成了香格里拉的主人,四周他所深爱的一切正围绕着他,他赖以生存的内心深处的某种东西正在增加,他正在远离那浮躁的尘世。他目光散乱的扫过那些阴影,被雕花漆器表面闪烁的点点金光吸引住,晚香玉的浓香让他昏昏沉沉,诱惑着他探寻一个又一个房间,最后他无意中走到了院子里,来到荷塘边,一轮满月正在卡拉库的背后默默运行。现在是差二十两点。

 

后来,他意识到马林森在他旁边,抓着他的胳膊正快速拉着他走,他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不过他听到那个男孩儿正在激动的唠唠叨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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